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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賈平凹:當你病上一次,就懂得了人性

                時間:2018-08-29來源:網絡 作者: 賈平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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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我突然患了肝病,立即像當年的四類分子一樣遭到歧視。我的朋友已經很少來穿門,偶爾有不知我患病消息的來,一來又嚷著要吃要喝,行立坐臥狼藉無序。

                我說,我是患肝病了,他們那么一呆,接著說:"沒事的,能傳染給我么?"但飯卻不吃了,茶也不喝,抽自己口袋的劣煙,立即拍著腦門叫道:"哎吆,瞧我這記性,我還要出XX處辦一件事的!"

                我隔窗看見他們下了樓,去公共水龍頭下沖洗,一遍又一遍。似乎那雙手已成了狼爪,恨不能剁斷了去。末了還湊近鼻子聞聞,肝炎病毒是能聞出來的么?蠢東西!

                有一位愛請客的熟人,隔天半月就要請一次有地位的人,每一次還要拉我去做陪,說是"寒舍生輝",這丈夫就又要了我去,夫人當然熱情,但我看出她眉宇間的憂愁,我也知道她的為難了,說,多給我一個碟一雙筷子吧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用一雙筷子把大盆的菜夾到我的小碟里,再用另一雙筷子從小碟夾到我口里。吃罷了,我叮嚀婦人要將我的碗筷蒸煮消毒,婦人說:"哪里,哪里。"

                我才出門。卻聽見一陣瓷的破碎聲,接著是攆貓的聲,我明白我用過的碗筷全摔破在垃圾筐,那貓在貪吃我的剩飯,為了那貓的安全,貓挨了一腳。

                這樣的刺激使我實在受不了,我開始不大出門,不參加任何集會,不去影院,不乘坐公共車。

                從此,我倒活得極為清靜,左鄰右舍再不因我的敲門聲而難以午休,遇著那可見不見的人,數米外抱拳一下就敷衍了事了,領導再不讓我為未請假的事一次又一次寫檢討了,那些長舌婦和長舌男也不用嘴湊在我的耳朵上是是非非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遇到任何難纏的人和難纏的事,一句"我患了肝炎",便是最好的遁詞。妻子說:"你總是宣講你的病,讓滿世界都知道了歧視你么?"我的理由是,世界上的事,若不讓別人尷尬,也不讓自己尷尬,最好的辦法是自我作賤。

                比如我長得丑,就從不在女性面前裝腔作勢,且將五分的丑說成十分的丑,那么丑中倒有它的另一可愛處,相聲藝術里不就是大量運用這種辦法嗎?見人我說我有肝病,他們防備著我的接觸而不傷和氣,我被他們防備著接觸亦不感到難下臺,皆大歡喜,自賤難道不是一種維護自己尊嚴的妙方嗎?

                再者,別人問起:你這些年是怎么混的,怎么沒有更多的作品出版,怎么沒有當個XX長,怎么沒能出國一趟,怎么陽臺上沒植花鳥籠里沒養鳥,怎么只生個女孩,怎么不會跳舞,沒有情人,沒一封讀者來信是姑娘寫的?"我是患了肝炎呀!"一句話就回答了。

                2

                但是,人畢竟是群居動物,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,不禁無限的孤獨和寂寞。惟有父親和母親、妻子和女兒親近我,他們沒有開除我的家籍。

                他們越是待我親近,我越是害怕病毒傳染給他們,我與他們分餐,我有我的臉盆、毛巾、碗筷、茶幾,且各有固定的存放處。我只坐我的坐椅,我用腳開門關門,我瞄準著馬桶的下泄口小便。

                他們不忍心我這樣,我說:這不是個感情問題。我惱怒著要求妻子女兒只能向我做飛吻的動作,每夜燒兩盤蚊香,使叮了我血的蚊子不能再去叮我的父母,我卻被蚊香熏得頭疼。

                我這樣做的時候,我的心在悄悄滴淚,當他們用滾開的熱水燙我的衣物,用高壓鍋蒸或熏我的餐具,我似乎覺的那燙的,蒸熏的是我的一顆靈魂。我成了一個廢人,一個可怕的魔鬼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盼望我的病能很快好起來,可惜幾年間吃過幾簍中藥、西藥,全然無濟于事。我笑自己一生的命運就是寫作掙錢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平日是不吃葷的,總是喜食素菜,如今數年里吃藥草,倒懷疑有一日要變成牛和羊。說不定前世就是牛羊所變的吧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終于住進了傳染病院。病院里,我們像囚犯一樣要穿病服,要限制行動于一個極小的院子里,雖然那院墻是鐵制的柵欄,可以看見外邊的人。但看了外邊行人穿著花花綠綠行走,就頓生列入另冊的凄慘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們渴望自由,每天打過吊針之后,就在院子里看紅紅的太陽,看涌動的云,弄著嘴唇逗引柵欄外樹上的小鳥。小鳥卻飛去了,落下一根或兩根的羽毛,我們皆如年節的小孩搶拾炮仗一樣去搶個不亦樂乎。

                這行為忽被柵欄外的一個孩子瞧著,那小小的眼睛里充滿了在動物院看籠中動物的神氣,他竟大膽地走近了幾步。他的母親,一個肥胖的女人就喊:走遠點,那是傳染病!”

                這話使我潸然淚下,我只有背過身去,默默地注視著院中的一片玫瑰花,和花壇上的一群黑色的螞蟻。啊,美麗而善良的玫瑰不怕傳染,依舊花紅如血,勇敢的那螞蟻不怕傳染,依舊在為我們表演負重的遠距離運動。

                這一夜晚我們皆要等到很晚方回去睡,那依舊潔亮的月亮,它隨我們到了柵欄里,它不嫌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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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我們最不喜歡看到的是柵欄角上的那一個蜘蛛網,它好大,狀若一個筐籃,為我平生之少見。我們傍晚用竿子挑破它,第二天,它又完好無缺,像一個通了電的鐵網,又像是監視我們行動的雷達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們無可奈何,開始產生一個惡毒的念頭,后悔我們為什么要聲張自己是肝炎患者?為什么要來住傳染病院?

                人們在歧視我們,我們何不到人群廣眾中去,要吃大餐飯,要擠公共車,要進影院,甚至對著那些歧視者偏去摸他們的手臉,對他們打哈欠,吐唾沫。那么,我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,他們就和我們是一樣的人了!

                病院中的人都是面色青黃,目光空洞,步履虛弱。看著他們的形象我也知道自己的模樣。我們是忌諱用鏡子的,但我們對黃色并不反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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